原载于《新闻前哨》2026年第4期。
| 作者:王肖练(上海师范大学影视传媒学院副教授)高佑(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硕士研究生)摘要:本文聚焦互动电子书的兴起过程与发展现状,从产业实践角度分析互动电子书在大众出版、教育出版和学术出版中的内容题材、互动特点、使用场景等,探讨其在出版业数字化发展中的结构性创新价值和对出版业数智化发展的贡献与局限。 关键词:互动电子书;重构出版;结构性创新产品;价值探索; |
互动电子书是一种结合多媒体元素与用户交互功能的数字书籍。它既包含传统文本,融入了音频、视频、增强现实或虚拟现实等多种互动形式,使受众能以更沉浸的方式参与内容消费。由于突破了纸质图书的线性结构,融合音视频、动画、即时反馈与用户选择等元素,互动电子书改变了出版物“读—写—用”的传统逻辑,成为出版业结构性转型中令人瞩目的创新形态。
一、互动电子书的发展历程
受技术变革、市场需求与内容创新的共同驱动,“互动电子书”的发展历程,可以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一)起步阶段(1990s-2000s初)
随着CD-ROM和早期多媒体技术的出现,出版商开始探索将文本、图像、音频和视频集成于一个数字载体中,并在儿童读物和百科全书光盘等品类上尝试推出“增强书籍”或“多媒体书”,如美国Broderbund公司开发的Living Books系列是基于经典儿童读物的互动CD-ROM 产品,堪称互动电子书的雏形。
(二)平台兴起与初步商业化(2007-2012)
2007 年,亚马逊发布电子阅读器Kindle 并开放电子书商店,标志着电子书发展的新阶段开启。2011年底至2012年,当当、京东、亚马逊中国等电商平台陆续进入数字阅读领域。成人书籍的数字化趋势显著,2010-2011年,成人书籍电子书收入占出版业总收入比重从13%增至30%。这一阶段,电子书从硬件推动发展逐渐转向平台与内容驱动发展,电商平台的加入丰富了内容分发渠道,用户规模和市场收入快速增长,初步实现商业化,为后续发展奠定基础。
(三)教育领域成为互动电子书的重要阵地(2013-2019)
互动电子书凭借其互动性,更好地吸引学生的注意力,促进其对知识的理解与吸收。一方面,智能设备的广泛应用,为互动电子书提供了便捷的阅读终端,学生和教师能够更方便地使用互动电子书。另一方面,教育领域对创新教学方式、提升学习效果的需求日益增长。代表平台与出版商如麦格劳— 希尔集团推出自适应学习平台“智能学习书”,安普利菲教育推出《走进阅读》等互动课程——表明在教育出版领域,互动电子书已得到广泛应用和功能拓展,并发展出依附于平台的互动教材。
(四)融合数智技术的新探索(2020年至今)
2020年至今,AR、VR、AI等新技术融入出版流程,出现融合游戏机制、人工智能互动、跨平台体验的新型电子书,这种新型电子书更重视用户参与、数据追踪与反馈机制,强调“交互”对学习或沉浸感的促进作用。英克工作室开发的《白鲸》互动书,结合叙事分支、地图探索与角色配音。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的“数字学术支持计划”(SupDigital2021)项目,则致力于将学术专著转化为可互动、跨媒体的研究平台。
互动电子书的发展,不断打破传统书籍边界,将出版从静态文本向多感官、多路径、跨平台的“体验产品”拓展,体现了出版行业对技术、叙事与读者关系的持续重构。
二、互动电子书的出版实践
(一)大众出版领域:从边缘实验朝主流形态跃迁
在大众出版领域,互动电子书近年来展现出蓬勃的发展势头。其内容题材、互动特性、适用场景等均体现出高度的融合性与创新性,反映出出版业在数字化与体验化浪潮下的积极应变。从题材类型来看,互动电子书覆盖了多个面向大众的出版子类,尤其集中于儿童绘本、青少年小说、科普读物和经典文学作品。
1.儿童互动绘本
近年来,大众出版领域的互动绘本呈现出显著的增长趋势。2023年,全球互动儿童图书市场规模达到31.99亿美元,3至5岁儿童是互动绘本的主要消费群体,占据最大市场份额。最受市场欢迎的是互动绘本,这种绘本通过互动元素,鼓励儿童参与故事讲述,提升语言表达能力。如: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于2023年引进出版的儿童互动绘本《嘿,布鲁斯!》,该书结合了翻翻页、拉拉页等互动元素,增强了阅读的趣味性和参与感。
互动绘本在大众出版领域的发展展现出强劲的势头,结合了技术创新和教育理念,满足了现代家庭对高质量儿童阅读材料的需求。在多模态交互方面,手势识别与语音指令等新型交互方式在儿童绘本与科普读物中展现出良好的适用性。如《魔法手指互动绘本》(Magic Finger Interactive Book),当儿童用手指在屏幕上“画圈”“点击”或“滑动”时,绘本中的角色会根据手势做出反应。科普读物如《DK儿童太空探索交互式科普》(DK Space:Interactive Encyclopedia),在讲解“行星运转”时,孩子用双指在屏幕上“缩放”可拉近观察星球细节,用单指“拖拽”可模拟行星围绕太阳的公转轨迹,手势速度会影响公转速度,同时屏幕显示实时数据(如公转周期、距离)。
2.畅销小说互动电子书
近年来大众出版领域推出了不少畅销小说互动电子书,这类互动电子书多以青少年为主要读者,常通过情节分支、用户决策等机制增加沉浸感,有的融合多媒体、游戏化和用户参与等元素。费城的独立出版机构Quirk Books被称为“融合经典与互动的先锋”,于2010年推出《傲慢与偏见与僵尸:互动电子书》(Pride andPrejudice and Zombies:The Interactive eBook),由该出版社与平板工坊数字媒体公司(Padworx)工作室合作开发,是一款适用于平板电脑和应用商店的应用程序,读者可以通过翻转设备等操作切换不同的阅读模式,用多种互动方式体验小说,如在烛光下阅读书页、开启信件、播放令人不安的19世纪音乐等。
在使用场景方面,互动电子书广泛适用于家庭亲子阅读、儿童自主阅读启蒙、旅途移动阅读、博物馆科教互动乃至成人的沉浸式轻阅读。家庭场景中的互动绘本能够帮助家长与孩子建立语言互动机制,提升阅读兴趣;旅行与移动场景则借助App互动书籍的便携性,丰富碎片时间的学习与娱乐,如:《DK巴黎指南》通过AR叠加历史街景实现了书中场景与现实环境的动态映射;而在博物馆、图书馆等公共教育空间,互动绘本常与AR展示、电子屏幕相结合,为参观者提供即时响应的知识体验。此外,部分针对青少年或成年人的互动小说和科普作品,则在休闲娱乐的同时强化叙事控制与知识吸收,具有较高的文化价值。
(二)教育出版领域:从“数字工具”到“教学核心平台”
教育出版领域的互动电子书,近年来随着数字化教育的推进逐渐演变为教学资源体系中的重要一环。它不仅是传统教材的数字替代品,更是在学习科学、教学策略与信息技术深度融合下,重构教学逻辑和学习路径的“认知工具平台”。
从题材内容来看,教育互动电子书主要聚焦于K-12阶段的核心学科,包括语言艺术、数学、科学和社会研究等。其中,语言类互动教材通过朗读、词汇点击、剧本模拟等功能帮助学生掌握阅读技巧与语言表达;数学互动电子书则采用图形拖拽、公式动画、函数可视化等方式辅助概念建构;科学类互动教材尤为重视实验与仿真,学生可以通过虚拟实验操作,加深对物理、生物、地球科学等知识的理解。此外,还出现了许多结合现实问题与多学科整合STEM类互动读物,如基于新闻素材的批判性阅读平台纽瑟拉(Newsela),或支持科学写作与推理能力培养的模块型互动教材。这些内容通常具有高度模块化、分层化与数据化的特点,既可服务于标准课程教学,也适应因材施教与差异化教学的需求。
在互动特点方面,教育出版的互动电子书远远超越了传统电子书的阅读模式。它们强调反馈闭环、任务驱动、自适应学习以及教师可控的教学管理能力。一方面,系统通常配备即时反馈功能,学生答题后可立刻获得正误提示与解析,有助于纠错学习;另一方面,许多平台将教学内容以“学习路径”方式呈现,将长文本拆解为带有提问、注释、语音等辅助信息的多步任务,引导学生深度加工。此外,如McGraw-Hill的SmartBook等产品还融合了认知诊断机制,能根据学生的答题表现动态调整内容顺序,实现个性化推送。互动电子书的另一重要特征是为教师设置后台操作与数据追踪功能,教师可以布置任务、追踪学生进度、定位薄弱知识点,实现教学精准化。
在适用场景方面,互动电子书具有极高的灵活性,可广泛应用于课堂教学、课后作业、远程教育与个性化干预等多个教学环节。在课堂中,教师可以用互动教材替代传统课本,通过投屏讲解、实时测验或分组任务等方式调动学生参与。在课后,学生可通过平台自主完成练习,系统自动批改并反馈结果,家长和教师都能查看学习进展。而在远程教学或混合学习场景中,互动电子书尤显重要,它支持教师远程布置学习任务、发布讲解视频、引导学生参与在线问答和讨论,使学习过程不再依赖于物理课堂空间。除此之外,对于阅读障碍、语言落后等学生群体,互动教材提供了分级文本、图像辅助、朗读功能等差异化支持,也为教育公平提供了数字化路径。
(三)学术出版领域:从“固定成果展示”向“研究过程开放”转变
相较于大众出版和教育出版的互动书籍,学术互动电子书并不以娱乐性或教学便利为主要目标,而是以推动跨媒介表达、促进学术思辨和增强读者参与为核心。
首先,在题材内容方面,学术互动电子书主要聚焦于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尤其在数字人文、历史地理、媒介研究、文学理论、城市研究和艺术批评等领域中表现活跃。它们往往不仅仅是研究方法与表达媒介融合的产物,更是书写和出版的结果。此类电子书打破传统印刷文本的线性结构,将原始材料、文献档案、音视频片段、地图模型、图表数据等多种学术资源整合进书籍本体,强调研究的开放性与论证的可追溯性。
以MIT Press的“supDigital”项目为例,其发布的交互式学术专著不仅包括正文,还内嵌关键词导航、术语解释层、作者批注与数据链接等结构。斯坦福大学出版社的数字原生作品系列亦有类似尝试,如《影像记录革命》将阿拉伯之春期间的纪录影像与研究者访谈融合,构建出一个可探索的媒介研究空间。这类内容的核心价值不仅在于“阅读”,更在于“进入”和“操作”学术研究过程。
其次,从互动特点来看,学术电子书的交互设计强调非线性结构、多入口导航、逻辑路径的可视化,以及研究数据的透明呈现。不同于教育电子书中的测验反馈和游戏化操作,学术互动电子书侧重构建一种网络化的知识场域。读者不再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而是可以从术语词典、理论图谱、案例节点等多条路径介入文本。比如在某些作品中,点击术语“agency”或“resistance”会引导读者进入案例分析部分或作者的个人方法论说明,这种结构使得读者的阅读过程更像一次研究性探索。此外,许多作品整合了交互式地图、社会网络关系图、动态时间线等可视化工具,使复杂结构和学术推理得以清晰展现。这类交互不仅丰富了内容呈现形式,更强化了学术论证的逻辑透明度和结构美感。在部分项目中,作者还允许读者添加边注、评论或与文本互动,进一步体现出学术出版由“文本导向”走向“平台协作”的趋势。
在适用场景上,学术互动电子书最直接的功能是作为研究成果的发布平台,它尤其适用于涉及大量多模态素材、文本与数据结合密切、结构复杂的研究课题。对于学者来说,这种书籍提供了表达复杂论证、嵌入原始材料的更具表现力的空间;对于读者来说,它提升了参与深度和理解维度。除了研究发布,它也被越来越多地用于高等教育教学中,尤其在研究生课程和高年级本科课程中,作为多源材料研讨与自主研究的教材使用。互动电子书中设置的术语注解、资料链接与分层文本阅读机制,有助于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与跨学科整合能力。此外,许多由高校图书馆或大学出版社发布的互动电子书采取开放获取形式,也拓展了它在公众传播和跨界知识共享中的应用。例如,密歇根大学的富勒姆(Fulcrum)平台和明尼苏达大学的曼尼福尔德(Manifold)平台都支持学术社群以开放出版的方式发布互动作品,使非专业公众也能接触到高质量研究成果。
三、互动电子书的价值评估
从当前的发展状况来看,尚不能简单地断言互动电子书将“统领未来出版”,但可以合理推断它将在数字出版生态中扮演日益重要的“关键角色”,尤其在特定领域内具备战略性价值。
在教育出版领域,互动电子书已经高度系统化,是平台教材和个性化学习系统的核心组成部分。这类产品解决了传统教科书无法即时反馈、缺乏数据支持的问题,在K-12教学、远程教育、自适应学习等场景中成为主流形态。因此,可以明确判断:在教育出版中,互动电子书是“未来方向”之一,甚至已成为当前的主力产品形态。
在大众出版领域,互动电子书主要集中于儿童绘本、经典文学互动小说、科普体验类产品。尽管它们在内容设计与体验上富有创意,但发展面临商业模式难以规模化、用户付费意愿有限、平台更新维护成本高等问题。绝大多数读者仍然偏好纸质书或普通电子书。因此,在大众出版中,互动电子书是“特色化、情境化”的发展路径,而非全局主流。
在学术出版领域,互动电子书目前仍属于边缘或实验性形态。虽然MIT Press、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等积极推动,但由于开发成本高、评审机制不成熟、应用场景较为小众,其影响尚未普及,因此,在学术出版中,它代表的是一种“创新范式”或“前沿补充”,但并不取代传统出版形态。
数字出版的未来远不止于“互动”本身。其他数字化发展方向也在同步推进,包括:智能推荐与知识图谱驱动的内容组织(如AI教材、精准阅读);有声书与播客式长文本音频化传播;移动碎片阅读平台(如Web小说、短章节订阅制);开放获取与学术社交出版机制;内容即服务(CaaS)的多渠道出版模型等。互动电子书是上述趋势中的一支,它强调“多模态、操作性、参与感”,而其他模式则更注重效率、可访问性、可持续商业模型等。因此,不能简单地把互动电子书等同于数字出版的全部未来。
互动电子书承担着“深化交互体验、提升知识参与度”的重要职能,尤其在强调理解过程、探索路径与感官协同的内容生产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因此,它更应被理解为数字出版体系中一条高度融合内容、媒介与技术的“结构性创新路径”,将在未来与其他出版模式协同发展,共同构建以用户为中心、数据为支撑、体验为导向的出版生态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