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电子书免费送|雅各布·冯·贡腾:一本日记

我的同学沙赫特是个怪人。他梦想成为一名音乐家。他告诉我，他凭借自己的想象力就能用小提琴拉出美妙的旋律。我看了他的手，就相信了他的话。他喜欢笑，但笑容一过就会突然陷入一种多愁善感的忧郁。这种忧郁在他脸庞和身姿的映衬下，显得非常赏心悦目。沙赫特有一张极度苍白的脸和一双修长纤细的手，它们表征了一种叫不出名目的灵魂上的苦痛。他身形瘦弱，似乎很难安稳地站定或者坐定，常常显出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他本就像一个多病又固执的女孩子，还总要时不时地闹别扭，那就与一个被过分娇惯的少女没什么两样了。我们两个，我和他，经常躲在我的宿舍里，和衣躺在床上，也不脱鞋，一起吞云吐雾。这显然是违反规定的。沙赫特喜欢做违反规则的事情，坦率地说，我也没比他好多少。我们就这样躺着，你一个我一个地轮流讲故事，有取自生活的故事，也就是我们的亲身经历，但更多是编出来的，情节纯属凭空捏造。每到这个时候，我们周围就会隐约传来各种声响，贴着四壁忽上忽下。狭窄阴暗的小房间开始不断扩大，各种街道、大厅、城市、城堡，以及陌生的人群和风景接连显现，雷声隆隆，风声簌簌，夹杂着窃窃私语和嘤嘤哭泣，如此这般。与沉溺于幻想的沙赫特促膝而谈，是非常惬意的事。他似乎对别人说的任何东西都能心领神会，自己也会不时说出一些意义深远的话。他还常常向人倾吐自己的苦衷，这也是我喜欢跟他聊天的原因之一。我喜欢听人诉苦，这样就可以直视着对方，对他怀有深切、由衷的同情，而沙赫特自身的某些特质就能唤起人内心的同情与怜悯，全然不需要他开口倾吐任何悲伤的话语。细腻敏锐的不足之感，也就是对美好崇高之物的渴望，若是想在谁身上找一个居所，那么它在沙赫特身上就能感到宾至如归。沙赫特是有灵魂的。谁知道呢，也许他天生就是个艺术家。他向我吐露了一个秘密，说自己病了。因为这涉及一种不怎么体面的病痛，他再三请求我为他保守秘密。我让他放心，并用自己的名誉向他保证。然后我就央求他让我看一眼那患病的地方，他却突然恼怒起来，转身面向墙壁，还对我说了句“你真不害臊”。我们两个经常并排躺着，一言不发。有一次我大着胆子把他的手轻轻地拉向自己，他却立刻把手抽走，还呵斥了一句：“你在做什么傻事？快松开。”——沙赫特是喜欢和我来往的，但我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一点，不过在这种事情上，哪有必要说透。我确实十分喜欢他，他让我的整个生活变得充盈起来。当然，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当面对他讲过。我们总是互相说些傻话，时不时也谈些严肃的话题，但从来都不用那些高深的字眼。冠冕堂皇的词儿多么无聊。啊，就在我与沙赫特的一次次寝室会面中，我终于意识到：我们这些本雅门塔学校的学生经常被迫陷入一种长达半日的莫名其妙的无所事事。我们不是在哪里蹲着、坐着，就是站着、躺着。沙赫特和我常常在房间里点蜡烛寻开心，这是严令禁止的。但正因如此，我们才乐在其中。管它这样规定那样规定：烛火摇曳生姿，神秘莫测。而我同学的脸庞，在微红的小火苗轻柔的映照下，又是怎样一幅动人的画面！我注视着燃烧的蜡烛，感觉自己是个有钱人，仿佛下一刻就有仆人捧着裘皮大衣来到我面前。这纯粹是胡思乱想，但这番胡思乱想生着一张好看的嘴，并且还会微笑。沙赫特的五官实际上略有些粗糙，但覆盖整张脸的苍白把它们变精致了。他的鼻子过大，耳朵也大了些。他的嘴巴也抿得太紧。打量着这样一张脸，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个人将来的命运或许会充满坎坷。我多么喜爱给人留下这种忧郁印象的人。这是兄弟之爱吗？是的，很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