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电子书免费送|一切愁云消散
- 2026-10-03 08:48:00


斯莱恩伯爵一世亨利·莱尔夫·霍兰活了那么久,以至于公众开始认为他会长生不死了。公众普遍从长寿中找到了慰藉,尽管其间不可避免地要议论一番,最终还是乐于将高寿视为出类拔萃的标志。长寿之人起码克服了人类与生俱来的一个缺陷:生命苦短。从永恒的泯灭中偷走二十年,等于向命数宣告自己高出一筹。我们用来衡量人生价值的天平就是这样的微小。于是,在五月里一个和煦的早晨,城里人 在火车上打开报纸,读到斯莱恩勋爵在前一天晚饭后猝然离世,享年九十四岁时,不禁大吃一惊,着实感到难以置信。“心力衰竭。”他们故作睿智地感叹,实际上不过是在重复报纸上的话罢了。他们叹息一声,又加了一句:“哎,又一个划时代的人物走了。”这样的感情占了上风:又一个划时代的人物走了,又一个世事无常的警示。各家报纸把亨利·霍兰的生平和成就加以收集记录,进行最后的大肆报道;这些事迹被揉成了板球一样坚硬的一团,一把扔到公众面前,从“辉煌的大学生涯”开始,到霍兰先生年纪轻轻便跻身内阁,直到晚年受封斯莱恩伯爵,获得嘉德勋章、巴斯勋章、印度之星勋章、印度帝国勋章,等等——这些逐渐黯淡的荣誉被留在身后,仿佛彗星的尾迹——晚饭后,他在椅子上垂头睡去,九十多年的光阴倏然成为历史。时间仿佛向前跳了一小步,因为老斯莱恩伸开双臂阻拦时间的身影已不复存在。约莫十五年来,他在公共生活中已经不甚活跃,但他并未隐退,有时他在议会中口若悬河,无可辩驳的才智、理性和讽刺总令那些更为偏激的同僚坐立不安,尽管他实际上也阻止不了他们坠入愚蠢的深渊。这样的高谈阔论并不多见,因为亨利·霍兰向来是一个懂得节约的人,唯其难得,才会产生一种对人有益的惶恐之情,因为人们知道这些言论来自传奇般的经验:如果这位老人,这位八旬或九旬的老者能够振作精神,阔步来到威斯敏斯特宫,以他那无与伦比的风格,把仔细斟酌、心平气和又玩世不恭的观点一吐为快,那么媒体和公众就不得不洗耳恭听了。从来没有人当真攻击过斯莱恩勋爵。从来没有人指责斯莱恩勋爵是个守旧派。他的幽默、他的魅力、他的懒散还有他的理智,使他在各代人以及各党派中都显得神圣不可侵犯;在所有政治家和政客中,像他这样的人也许绝无仅有。也许是因为他似乎领略过生活的方方面面,但又似乎从未真正接触过平凡的生活;凭借他众所周知的超然,他也从未招致一般专家常常受到的憎恶和质疑。他是享乐主义者、人文主义者、运动健将、哲人、学者、万人迷、幽默家;他是英国难得的生来就拥有成熟思想的人。他素来不愿意处理任何实际的问题,很难从他嘴里得到一句“是”或者“否”,这让他的同僚和下属时而欣喜,时而恼火。越是重要的问题,他处理起来就越是轻率。一份备忘录陈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政策如何各有优点,他就在底下写一个“阅”字了事;他那些幕僚手扶着额头,无可奈何。他们说,他作为政治家是给毁了,因为他总是看到事情的正反两面;但即使他们气急败坏地这样说,也并非发自内心地批评他,因为他们知道,要是他实在被逼无奈,也总能给出一个切中要害、一击致命的回答,远胜那些正襟危坐、自视甚高的政府官员。一份报告,别人还没来得及通读,他扫过一眼,就能抓住要点和缺欠。他用那种无可挑剔的文雅态度,使对方的自信和短视都无所遁形。他总是彬彬有礼,风度翩翩,让那些对手毫无招架之力。
他独特的个性受到公众的喜爱,也同样受到漫画家的追捧;他的黑色缎面长袜,系在宽得夸张的丝带上晃来晃去的单片眼镜,礼服背心上的珊瑚纽扣,在汽车流行已久之后依旧乘坐的私人双轮马车——这一切支撑着他穿过了真假难辨的传说;当他终于以八十五岁高龄赢得德比赛马时,全场欢声如雷,前所未有。只有他的妻子怀疑这些个性是他刻意经营的。她性格中原本没有半点儿愤世嫉俗,但在和亨利·霍兰生活了七十年后,她学会了给自己披上一层愤世嫉俗的外衣。“亲爱的老人家啊!”火车上的城里人感慨,“哎,他走了。”

不过她的子女并没有守在旁边观察她。他们六个人聚在客厅里,加上两个儿媳和一个女婿,一共九个人。这次家庭聚会真够叫人发怵——一群黑黢黢的老乌鸦,伊迪丝心想。她是小女儿,总是慌慌张张的,总想把什么事都概括成一句话,就像把水倒进一只罐子里,只是许多意思和隐喻总要溅出来,洒得到处都是,然后就那么消失了。洒了之后,要想再找回来根本是徒然,就好比想用手来盛水。也许可以随身带着纸笔——可是在思索恰如其分的字眼时思绪就被打断了;再说,记笔记的时候很难不让人看到。速记?——可不能任由思绪这么信马由缰;得训练自己的头脑,一心一意地考虑当前的事情,就像别人那样,他们好像轻而易举就能做到;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一个人到了六十岁还没学会,那这辈子应该都学不会了。这次家庭聚会叫人发怵,伊迪丝的思绪又回到了这个念头上:赫伯特、卡丽、查尔斯、威廉和凯;梅布尔、拉维妮娅;罗兰。大家可以分成几拨:霍兰家的子女、儿媳、女婿。然后又重新划分:赫伯特和梅布尔,卡丽和罗兰,查尔斯,威廉和拉维妮娅,凯是一个人。他们全都聚在一起、一个都不少的时候可不常有——真奇怪,伊迪丝心想,召集这场聚会的竟然是死亡,就好像活着的人要立即赶到一处,寻求保护和相互支持。天哪,我们都这么老了啊。赫伯特得六十八岁了,我六十岁;父亲活了九十多岁,母亲也八十八岁了。伊迪丝正把所有人的年龄加在一起,突然问了一句让大家大吃一惊的话:“拉维妮娅,你多大岁数了?”大家听得莫名其妙,纷纷向她投去斥责的目光;不过伊迪丝一向如此,她从来不注意听大家在说什么,接着就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伊迪丝想告诉他们,她一辈子只想说出心里的想法,可惜总是词不达意。有太多次,话一出口,意思却完全相反。她怕自己万一哪天不小心吐出一个不堪入耳的字眼。“父亲去世了,真叫人高兴。”她说不定会这么说,她其实想说的是“真叫人难过”;还有别的可能,还要更骇人,说不定她会冒出一个真正糟糕的字眼,像是肉铺伙计在地下室走道的石灰水墙面上用铅笔乱画的词,是吩咐厨子的时候要极其隐晦的那种字眼 。这是一件苦差事;是榆园花园的伊迪丝以及伦敦的一千个伊迪丝必须承担的差事。不过,她的家人对她这些烦心事一无所知。
此刻,他们心满意足地看到她红了脸,用两只手紧张地抚弄几缕灰白的头发;这个动作表明她刚才并没有开口。他们逼着她为此陷入将信将疑之后,又重新讨论起来,语气恰到好处地低沉而哀伤。就连一贯不依不饶的赫伯特和卡丽也压低了声音。他们的父亲在楼上长眠,母亲则守着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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