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简化为“知识论”,实际上不过是一种羞怯的时代论和禁欲学说——一种从未越过门槛,还费心尽力否认自身有进入权利的哲学——一种奄奄一息的哲学。
——弗里德里希·尼采,《善恶的彼岸》
如今,我们一直听到这样的说法。不是疑问,而是判决:“分析哲学毁了哲学。”人类学、文学、文化研究和妇女研究领域的朋友们这样说。我还听过商业界的人也这样说,或许他们是回想起了自己大学的文科学位,还依稀关注这一学科的处境吧。当然,非分析传统的哲学家朋友也这么说,但他们别有用心。大家都知道我研究“大陆”哲学,这一事实或许让人以为我会对这种看法持同情态度。但是,对于人们对今日哲学状况的这一误解,以及今日哲学的实际状况,我都深感忧虑。然而,就像马克·吐温在听瓦格纳的音乐时说的那样:“并没有听起来那么糟。”
今天,有太多文章大谈特谈所谓“分析”哲学与“大陆”哲学之间的对比及所谓的冲突。这种对比是错误的。“分析”指的是一种方法,一种至少表面上看来关注语言性质的方法。“大陆”指的是一个地方,即欧洲大陆。且不论人们所说的“大陆”通常只包括德国和法国,也不说“分析哲学”实际上包括相当多彼此对立竞争的方法论,再怎么漫不经心的读者也该清楚,这样的基本对比是错误或误导人的。哲学中那么多彼此纠缠着的流派、方法和风格,实在难以用英吉利海峡这样一条狭窄的水域来区分。
人们常常以其对逻辑和语言的兴趣来定义“分析哲学”,可是这一兴趣最初出现在德国(尤其是弗雷格),而且20世纪“大陆哲学”运动的先驱埃德蒙德·胡塞尔也完全有同样的兴趣。20世纪最有影响并两度奠定了“分析哲学”传统的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从奥地利来到英国,但并没有忘掉自己“大陆哲学”的根。他对语言的界限特别感兴趣,可这也是后现代主义者的兴趣所在,而对于绝大多数分析哲学家来说,这些人是他们的死对头。有的分析哲学家也会像他们的大陆哲学同行一样,撰文谈论性、性别、死亡和生命的意义。分析哲学并不一定像它有时看起来那样“干瘪”。不可否认,一些著名的实践者时有极为狭隘的主张,但分析哲学不必只是逻辑,却不关心内容。它也不必只关注论证,而不顾实质。它不用像汉斯·赖兴巴赫(Hans Reichenbach)五十年前分析哲学运动鼎盛时期曾欢呼的那样,是“科学的”。它不必缺乏对历史、背景、经验内容和词源学的兴趣。即使伯特兰·罗素在他那个时代的牛津剑桥圈子里对黑格尔主义者的反对并不恰当,但他仍是一位投身世界的大众哲学家的典范,可以就极为重要的问题向普通人高谈阔论。现如今,许多优秀的哲学家都会用分析(根本上来说,它的意思无非是尽力阐明)来处理实际问题。因此,分析哲学宁可背负着“干瘪”的典范和名声,迷恋于逻辑和语言,而不屑地排除一切别的问题,确实很丢脸。
这一典范来自罗素,他与阿尔弗雷德·诺斯·怀特海合著的《数学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为20世纪确定了调子,认为算术的基本原理可以从非常基本的逻辑原理中推导出来。这种“男子气”的典范给“真正”哲学确立了标准,致使任何不够逻辑的东西或多或少会被斥责为“非哲学”。接着,罗素探寻了更为一般的观念:存在着“简单的”句子(或更准确地说,命题)对应着世界中分散、“简单的”事实。由此产生的“逻辑原子主义”哲学避开了背景和布拉德雷所谓的“内在关系”,转而关注命题及其复合命题的逻辑分析。罗素论证说,句子的“逻辑形式”与它通常的语法形式并不一样。由此开启了对“理想语言”长达一个世纪的探求,这种语言一定要且只能由严格的逻辑形式构成。这是哲学中真正的极简主义,比艺术中短命的极简主义更早(且更持久)。但是,极简主义的问题在于,它实在过于简单、干瘪,在根本上毫无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