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在工作:从异化到自主》
〔意〕弗朗科·“比弗”·贝拉尔迪 著
李小均 译
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生产的影响和规模越大,他就越贫穷。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工人对自己的劳动的产品的关系就是对一个异己的对象的关系。因为根据这个前提,很明显,工人在劳动中耗费的力量越多,他亲手创造出来反对自身的、异己的对象世界的力量就越强大,他自身、他的内部世界就越贫乏,归他所有的东西就越少[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马克思、恩格斯著,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56一157页。]
工薪阶层在生产活动中投入的能量越多,他就越强化了敌人的力量,即资本的力量,留给自己的东西就越少。为了生存,为了获得工资,人必须放弃他们的人性,放弃对时间与精力的人性化投入。
在20世纪60年代的社会环境中,随着工业社会的全面发展,成熟的资本主义生产越来越多的商品,为消费者创造了财富条件,并兑现了让所有人过上更满意的经济生活的承诺。但是,经济需求的满足伴随着生活的逐渐丧失,乐趣的逐渐丧失,属于自己的时间的逐渐丧失。数百万人在他们的生活中有此体验:经济机器越强大,工人的生活就越悲惨。
劳动不再被视为人类社会性的自然条件,而是一种需要经历政治批判的具体历史条件。
……因此,这种劳动不是满足一种需要,而只是满足劳动以外的那些需要的一种手段。劳动的异己性完全表现在:只要肉体的强制或其他强制一停止,人们就会像逃避瘟疫那样逃避劳动。[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马克思、恩格斯著,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60页。]
劳动是一种与工人的生存疏离的活动,它通过整个现代文明历史过程中建立的规训结构强加给日常生活。只有从劳动中疏离出来,解放动力才成为可能,将欲望的流动从(工业)重复转向(认知)差异。
正是那些没有参与生产过程的学生(或者至少他们认为是这样),带来了工人阶级已经失去的变革的希望,因为工会化、经济主义、改善的物质条件和消费主义已经让工人阶级被资本主义体系同化。
……工人阶级已经失去了任何自治能力,被牢牢困在消费社会的罗网之中。
……技术发展和功能原则带来了社会整合,其效果是取消了冲突和潜在的革命动力。
在完全漠视其产品的具体用途的情况下,工人依然为生产价值付出了时间。这时,我们谈论的是抽象劳动。
抽象劳动,即把人类活动变成抽象时间的空洞表演,正在逐步扩展到所有可能的社会活动。这个过程的终点是脑力活动的生产劳动(这本身是价值生产的领域)的归并,结果是其最终的化约和抽象化。
技术进步的持续动态已为政治内容所渗透,技术的逻各斯被转变成依然存在的奴役状态的逻各斯。技术的解放力量事物的工具化——转而成为解放的桎梏;人的工具化。[单向度的人,赫伯特·马尔库塞著,刘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版,第135页。]
对工业工人来说,八小时的有偿劳动是一种临时死亡,只有在闹铃响起,宣布工作日结束时,他们才能醒来,重新找回作为完整生命体的自我感知。
随着有利于自动化的计算机技术的发展,社会劳动时间将减少,这种预测既正确又错误:但归根结底,我们必须认为它是错误的。诚然,随着工业生产领域的必要劳动时间减少,越来越多的工业工作被机器取代,或转移到世界上劳动力成本为零且不受工会保护的地区。但这也确实是真的,技术释放的时间实际上转变成了网络时间,被吸收到赛博空间,被转化成无限生产过程中的心理处理时间。
由于社群纽带的减少和对安全的过度痴迷,在情感和心理上,生活质量已经恶化。
我们还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在经历了长期的社会自治(那时以拒绝工作为标志,社会团结压倒竞争,生活质量先于权力和金钱积累)后,劳动如何在想象中(无论是在社会认可的价值尺度上,还是在集体心理学中)重新获得中心地位?为什么今天这么多工人认为工作是他们生活中最有趣的部分,不再反对延长工作时间,而是自发选择加班?
……我们可以根据拥有的商品和价值的数量来评估财富,也可以根据我们的经验能够在我们的感觉器官中产生的喜悦和快乐的质量来评估财富。前一种情况,财富是客观化的数量;后一种情况,财富是经验的主观质量。
……我们且再问一次:财富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唯一的答案自然是经济学的答案:财富意味着拥有让我们能够消费的手段,即金钱、信贷和权力的可用性。然而,这仍然是一个糟糕的答案,一个片面的,甚至可能完全错误的答案,给所有人带来了痛苦——即使是那些能够积累大量这些东西的人。这个答案将财富视为一种旨在通过获取和消费来获得权力的时间投影。但人们也可以将财富视为一种享受世界的简单能力,如可以获得时间、专注和自由。
自然,这两种财富的定义是相互冲突的,且不仅仅是定义上的冲突,它们实际上是与世界、而时间和身体的两种不同关系。我们花费越多的时间获取消费手段,我们享受本属于我们的世界的时间就越少。我们投入越多的神经能量去获取购买力,我们就越少投入于享受自己的生活。……为了拥有更多的经济实力(更多的钱、更多的信贷),人们必须投入更多的时间到社会同质化的劳动。这意味着必须减少快乐和体验的时间,即生活的时间。作为享受的财富与作为经济积累的财富,两者的多少成反比,原因很简单,在后者中,心理时间注定要用来积累而不是享受的。
在竞争的情况下,工人被迫接受这种原始的敲诈,要么拼命工作要么死亡。但我们还可以给出另一个答案,它关系到日常生活和与人际关系的贫困。
工业劳动的主要特点是无聊和痛苦,正如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研究工人异化和原子化的社会学家在冶金工和机械师的陈述中所见证的那样。
注1 在竞争激烈的社会环境中,无处不在的网络通信技术要求人们不断地保持联系和响应。
广告的交流机制基于产生一种匮乏感,引诱人们成为消费者,以便感到满足,最终获得一直逃避我们的幸福。
信息不仅是对物体或事件的符号传递。信息是形式的创造,注入物体或事件中。信息是价值的创造,是商品的生产每一个物体、事件和商品都可以被算法信息取代,算法信息能够将该物体或事件转化为可交换的存在。
社会背景是竞争,所有的能量都被动员起来以超越他人。生存不再基于做好充分的准备和具备足够的能力,而是不断地受到质疑:如果一个人不赢,在几天或几个月内,他可能会被淘汰。
在任何地方,注意力都受到围攻。
不是沉默,而是从未间断的噪声,不是安东尼奥尼的“红色沙漠”,而是承载了太多驱使行动的神经刺激的一个认知空间:这就是我们时代的异化。
我们一直在探讨的“灵魂”,实则是一种隐喻,它代表着将生物物质转化为鲜活躯体的能量。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可以说灵魂是与“他者”建立的关系,是吸引、冲突与关联。灵魂是语言,是构建与他异性关系的桥梁;是一场诱惑、臣服、支配与反抗的游戏。
在资本主义的历史中,身体受到规训并被投人劳作,而灵魂则被搁置、空置、忽视。工人希望用他们的灵魂、思想、语言和情感做什么,工业时代的资本家对此毫无兴趣。身体每天8(或9、10、12)小时被迫重复奇怪的、异化的、敌对的动作。灵魂沉默不语,直到它奋起反抗;然后身体拒绝屈服,中断其劳作,打破锁链,阻断生产的流程。
在模糊我们的千年终结的迷雾瘴气中,对主体性的质疑从今以后作为中心主题重新回来了。它不再是像空气或水一样的自然给予物。我们该如何生产它,俘获它,丰富它,永久地重新创造它,以便使它与突变的价值世界协调一致?为了它的解放,也就是为了使之重新特异化,我们该如何工作?[混沌互渗,皮埃尔一菲利克斯·加塔利著,董树宝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148页。]
当世界开始旋转得太快,以至于我们的思维无法欣赏其形式和意义时,就出现了混沌。一旦流动太强烈,超出了我们情感的处理能力,就会出现混沌。被这种速度淹没,灵魂倾向于恐慌,精神能量不受控制的颠覆预示着抑郁的失活。
主体化的过程绝非自然:它在不断变化的社会、经济和媒体条件下发生。
人们失去了对未来下注的勇气,因为未来已经成为一个模糊和可怕的维度。
……一旦世界变得太快,人们无法根据情感的缓慢节奏对其进行细致的体察与回应,一旦熵增支配着脑细胞,力比多的能量就下降。……新的视频电子的一代人似乎被恐慌的旋涡拖拽,直至陷入抑郁的螺旋。
在经济和生存都不稳定的境况下,人们不得不劳心劳力。生活时间被工作分割,意识与经历都呈现出分形般的分散状态,生活时间的连贯性被肢解成碎片。精神领域已然沦为噩梦的舞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褪去了人文主义的温情面纱。对他者身体的共情感知已不再可及:奴役、酷刑和种族灭绝,在共情缺少的条件下,竟成了处理他者问题的常规手段。归属的暴力逻辑取代了现代理性的普适性。
于是,从众成为没有欲望或自主性的灵魂的最后的避难所。
现代伦理的崩溃需要解释为普遍的认知障碍,解释为社会心理圈中共情的瘫痪。媒体圈的加速、意识与身体经验的分离、数字领域中公共空间的非爱欲化,以及竞争原则在社会生活每一个片段中的蔓延。
后现代资本主义的统治,以将财富视为累积性占有的这一持续盛行的观念为基石。一种特定的财富观念控制了集体意识,它重视积累,不断推迟愉快享受。但是这种财富观念(为这门悲伤的经济学特有)将生命转变为匮乏、需求和依赖。
……经济屈从,制造了需求和匮乏,使我们产生依时性(time dependent),将我们的生活转变为毫无意义地奔向虚无。债务是这个反复出现的观念的基础。
人们一直认为——这是大众媒体的意识形态——是媒体包围了大众。人们在大众媒体的狂热符号学中寻求操纵的秘密。但在这个天真的传播逻辑中,遭到忽视的是,相比于所有媒体,大众才是更强大的媒介,是大众包围和吸收了媒体或者至少可以说,两者之间不分轩轾。大众和媒体是一个单一的过程。大众(群众)就是信息。
财富概念必须被人们重新审视:不仅是财富的概念,还有何为富有的认知,都必须被人们重新审视。将财富与购买力等同的观念,深深地植根于社会心理和情感中。但是,有一种不同的财富理解方式是可能的,它不是基于拥有,而是基于享受。我并非主张在集体财富观念上进行苦行主义的转变。我认为,感官快乐将始终是幸福的基础。但是,什么是快乐?现代性的规训文化已经将快乐与拥有等同起来。经济思维创造了稀缺性,将社会需求私有化,以便使资本主义积累的过程成为可能。这就是当前抑郁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