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宛,今河南南阳市附近。
汉更始元年九月(公元23年10月)上旬,几名使者从长安城飞奔而出,向南阳郡的首府宛 进发。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将一份重要证物送到驻跸在宛的皇帝手中。
一路上,这个证物就静静躺在匣子里。一颗被斩下没几日的头颅,很快抵达宛城,与皇帝打了一个照面。
这是两个皇帝开战以来的第一次见面。活着的,是被后世称为更始皇帝的刘玄,头颅则曾经属于刚刚灭亡的新朝皇帝王莽。
刘玄喜不自禁,亲眼见到头颅,就意味着在这场推翻新朝的血腥“革命”中,他取得了胜利。不过,长安虽然已经被攻占,仍有洛阳等许多城池、据点在为王莽坚守。这颗头颅势必要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就像当年项羽死后,他的封地鲁国不向汉国投降,刘邦把项羽的头拿到城下,鲁国这才投降。刘玄下令,将头颅悬挂到宛城的市场上。
(东汉)班固撰,(唐)颜师古集注:《汉书·王莽传下》,中华书局,1962,第4192页:“传莽首诣更始,悬宛市,百姓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
当时,市场是城市的“公共空间”,贩夫贩妇,人来人往,特别热闹。所以处死犯人或悬挂罪人首级,往往选在市场。宛城又是天下数得上的通都大邑,王莽的头颅一挂,立刻引来围观。人们对头颅又踢又打,甚至有好事者掰开头颅的嘴巴,割下舌头吃掉 。王莽确实死了的消息不胫而走,对王莽之死半信半疑的人终于相信新朝彻底灭亡了,很多为王莽固守城池的守将闻讯投降。
洛阳也投降了。
刘玄决定把宫廷搬到位置更重要的洛阳去。他召来麾下的破虏大将军、武信侯刘秀,命令他代理司隶校尉,先去洛阳打前站,修治战争期间损坏的宫室,更重要的是搭建起朝廷在洛阳的行政机制。刘秀这份工作干得又快又好,仅仅到下个月,也就是十月,刘玄就带着宫廷人马进驻了洛阳。
王莽的头颅,应该也在刘玄的行李中,被一同带了过去。
当月,刘玄前期派去长安的几位将军,因为没能稳定住长安以及周边局势,迅速逃离,奔赴洛阳。他们给刘玄送来了王莽留下的皇帝车马仪仗,请求刘玄尽快到长安坐镇,稳定关中局面。但刘玄还不敢贸然离开,因为洛阳东面、北面,特别是河北一带,割据自立的势力多如牛毛,需要安排妥当才能去。
刘秀正渴望这样一个机会,经过一番运作,他被刘玄拜为代理大司马、持节,负责平定河北。看上去这是一个很高的职位,还持节代表皇帝,事实上在当时的乱局中,此类头衔都是笼络人心的滥赏滥封。刘秀是一个光杆司令,但他依然喜之不尽,迅速北上了。
河北安排妥当后,刘玄终于在第二年,也就是更始二年的二月,正式启程去长安。
王莽的头颅一种可能是留在了洛阳,另一种可能是继续跟随刘玄。毕竟刘玄去长安做皇帝是长远打算,将王莽的头丢在洛阳没什么意义,它理应被放置在帝国的首都,才能彰显更始帝中兴汉朝的伟业。
可惜的是,从刘玄入长安算起,还不到两年,他所缔造的更始汉朝就迅速溃败。他和进入关中的赤眉军开战,和背叛的手下开战,他任命的大臣和将军互相开战,再加上趁乱自立的其他势力,刘玄败退出长安城,最终向赤眉军投降。赤眉军在这期间也立了一个皇帝刘盆子,俨然有继承汉室之势。
王莽的头颅呢?如果它确实跟随刘玄到了长安,那么它的主人就换成了赤眉政权。
本书统一使用“后汉”,因为“前汉”“后汉”给人的时间感更直接。
汉首都的正式名称是“雒阳”,出于惯例,本书统一使用“洛阳”。
秀早就抛弃了刘玄,在得知刘玄败逃后的更始三年六月己未(25年8月5日)自立为皇帝,年号建武,后世称为东汉或后汉 。三个月后的建武元年九月辛卯(25年11月5日),替刘玄守卫洛阳的将军献城投降。不久,刘秀正式定都洛阳 。又过了两个多月,刘玄在长安被赤眉军所杀。

张俭的生卒年目前史料未见确切的日期,《后汉书》本传言其“建安初,征为卫尉……岁余卒于许下。年八十四”。友人方圆认为,建安元年八月曹操迎汉献帝迁都于许,结束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才有可能征张俭为卫尉,应是八月以后,由此后推“岁余”,大概是建安三年,可从。
从萤火虫燃烧焚毁的那夜算起,九年后的建安三年(198年) ,八十四岁的党人、“八及”之一张俭,在许都进入弥留之际。
大限来临之前,他会如何评价自己的一生呢?
他半生是在桓、灵二帝统治的四十多年里,见证了士大夫和梁冀、宦官的斗争逐渐升级,直至遭罹两次党锢之祸,最后以帝国烽火遍地、汉灵帝驾崩、外戚和宦官同时覆灭而告终。
士大夫似乎取得了最终的胜利,暂时维持住了汉家的统治。用范晔的话说就是:
《后汉书·儒林列传》“论曰”,第2589—2590页。
自桓、灵之间,君道秕僻,朝纲日陵,国隙屡启,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离……而能多历年所者,斯岂非学之效乎?
特别强调在桓、灵之间,“中智”以下都知道汉家迟早崩溃,但因为儒家的影响而苟延残喘了许多年。
对此,秉持儒家伦理的士大夫厥功至伟。他们在前汉是相对纯粹的儒家信奉者,正逐渐进入官僚机构;在王莽的新朝普遍占据着官僚机构,成为原教旨的儒家改革者;到了后汉,才逐渐变成道德上标榜儒教,行动上出将入相,不排斥法家治术的士大夫。
秦汉帝国早期的“以吏为师”现象,也就转变为“士大夫政治”了。这是后汉包括党锢之祸在内一系列政治事件的第一份遗产。
第二份遗产,则是张俭继而目睹了“秦制—儒教”政制崩坏的后果:
九年来,随着宦官覆灭,被士大夫“当枪使”的董卓凭借凉州军队反客为主,把持朝政。他起初也效仿何进,大量任用士大夫,为陈蕃、窦武平反,给人一种要实施士大夫政治的姿态。但士大夫要的是与皇帝而不是董卓共治天下,又格外歧视凉州人,因此不接受他。
寡于儒学素养的董卓,既难以在思想上和士大夫相通,又不在意礼教的束缚,带着数代凉州人积累的对中原的怨恨,把在汉羌战争中历练的手段施行于朝廷,动辄血腥杀戮。于是持续两年的董卓之乱起,废刘辩,立刘协,焚烧洛阳,迁都长安。引来袁绍等士大夫摇身一变为军阀,集聚关东,讨伐董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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