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元宵节前三天,我在皮村主街上租了一间600块的房子,实现了我酝酿已久的想法。
第一次去皮村,是在2017年4月,找小冯。
那之前我早就听说过皮村,最初是得知那里有个工友之家,有图书室,有博物馆,还帮助工友维权,觉得新鲜,一直想过去看看,却没有实行。之后曾经有一次,一个朋友告诉我,打工博物馆遇到了消防检查上的麻烦,断水断电,几乎要关闭了,希望我找两家媒体报道。当时我与媒体已经若即若离,这位朋友也是在网上看到信息,并非受工友之家所托。当时经过几届打工春晚的举办,尤其是崔永元的主持,皮村和工友之家已经相当有名,我判断他们并不缺乏媒体渠道,就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了这位朋友。后来事情发酵得相当大,工友之家最终被保了下来。因为没有熟人,我仍旧没有去皮村一探究竟。
直到2017年年初,因为出了一本书,界面文化的记者小武采访我。我们在立水桥附近的一座天桥上见面,采访拍照之余的闲聊中,她提到自己有一位叫做小冯的实习生,从北京一所著名大学毕业之后,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找工作挣钱,而是去了皮村工友之家做志愿者,在那里似乎找到了服务劳工的终身志业,状态很好。
这再一次勾起了我的兴趣,决定去皮村看看。通过小武,我加上了小冯的微信,打招呼之后向他打听了皮村和工友之家的地址,第三天就坐公交过去了。
去往皮村的公交线路遥远而曲折,先是乘坐5号线地铁倒6号线,到草房之后再换乘306路公共汽车。一个半小时之后,我的双脚终于站在了皮村的街道上。当时它还没有堂皇的门楼,但在外界已相当有名,不到3平方千米面积,户籍人口只有1 800多,外来打工者却多达17 000余人。村民住宅和公寓周围环绕着10倍以上面积的工厂区,早已摆脱当初的糅皮出身,而村中的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和文学小组,则让它成为全国工友心中的梦想地标。
眼前是一条熟悉而陌生的街道。说熟悉,是因为它和北京诸多城郊村庄的街道没有截然的区别,我本人租住的昌平燕丹村就有一条类似的主街,都是三四层的楼房簇拥着以饮食和出租屋为主的门面,街道和门楣、招牌参差不齐:9块9剪头发,10元内裤,19元睡衣,39元熟食大骨头,40元阿迪达斯,等等。店铺门口晾着大幅当季的海带,笼养着小鸡或鸽子,空中延伸大股黑胶电缆扭曲的线路,遮蔽不严的下水道似乎不久前才告别明沟。说陌生,是因为眼前的街道显然要比其他城中村更为拥挤热闹,“出租公寓”的招牌鳞次栉比,似乎比别的城中村更为超前,头顶频繁低空掠过的航班,又给它带来额外的气质。街面或许赶不上更靠近城区的城中村街道的时尚,却自有一副不事讲究的坦率与繁华。路上来往的人们几乎清一色打工装束,配上村子四围大片毗连的彩钢屋顶,看来正是工友之家最宜栖身的地方。
按照小冯给的地址,我走完了大半条主街后拐上小巷,往北走上一段距离,看到了打工博物馆的铁栅大门,栅栏顶端镶嵌着标志性的红五星。这在皮村显然是一座特异的建筑。铁栅门内院落相当宽大。
由于是下午,没有多少人,我很快找到了办公室,这是一间混杂着堆满了各种杂物和书籍报纸的房间。小冯从一堆不知是什么资料上抬起头来,我跟他打了招呼,移走一张凳子上摆着的杂志和一条随意搭着的毛巾,坐下来和他聊天。
聊天并不顺畅,小冯显得生疏拘谨,和小武描述中的健谈很不一样。我想作为工友事业的亲身投入者,他对于我的“作家”身份及浮光掠影式的来访或许很不以为然。在这里,他担任的是办公室干事,也就意味着与工友有关的什么活都干;报酬介于志愿者和专职工作人员之间,只能叫做微薄。好在工友之家包吃包住,他又没有谈恋爱饭局等社交,一时维持生活不成问题。至于说到长期,“一定会干下去”,他回答的语气很坚定。
但小冯并没有如他设想的那样长期干下去。或许由于性格,或许出于其他因素,他后来离开了工友之家和皮村,去到南方,仍旧为当地的工友做事,一段时间内还惹上了麻烦。他离开皮村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